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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何要杀掉父母?——记录少年杀母事件全过程

他为何要杀掉父母?——记录少年杀母事件全过程

南方人物周刊

    “我想,只有杀了我的父母。才能让我多年积累的仇恨得到释放,让我真正地过着无拘无束的生活。”
    1991年11月25日,陈菊生下了张明明;2007年6月12日,他将陈菊打晕,掐死,然后割喉。那天下午,父亲张柱良就巷口逃了出来。
    这个三口之家曾经的生活奇怪地捏合在一起,又残暴地裂开。

    在广州一家嘈杂的手机卖场,劣质的音响播出的音乐就像是暴发户在大声说话。张柱良抽着红双喜,手微微地颤抖,烟雾轻轻袅袅悬浮着空中,他的目光飘到很远很远的地方。数十年后,有一天,我们也会经受这样的疑问,你收获了什么。张柱亮的答案是:赚钱。
    “1994年的春天,我只身来到广州,想象中的广州很繁华,但不是那么回事。站前路那家大酒店当时还只是一个大土堆……接下来将近十年,我几乎都在当保安,跟过服装场,酒吧,夜总会,地下赌场……那是1997年,一个地下赌场每天赚上十几万。只要我站在那里,就会忍不住想赌。结果工资刚发,一眨眼就输光了。一想到该寄钱回家,我就特别紧张。到了年末,赌场闻风警方要大规模打击地下赌场,我们就自行解散了……一次警察来检查,我们立刻赶走所有的少年,但还有一个少年玩得入迷怎么也不肯走,就被我们打了。再后来,他的妈妈闯进来了,操起凳子往电脑砸过去,我就骂她:“是你儿子自己要来的,我们又没强迫他。”
    2003年,我开始和老婆在广州卖烧烤,到了2004年,老婆说儿子也大了,让他来帮忙吧。于是我们一家三口住在瑶台,相依为命,靠卖烧烤为生。
    多亏了这小生意,家里才建了楼房……他告诉自己,他是一家之主,他要在前面领跑,其他人要跟着他跑。
“从我被妈妈带到广州那天起,我仿佛就与世隔离了。”
    2004年9月,张明明在河南老家读完4年级,陈菊决定将他带到广州。
    有时张柱良看到他浑身淤青,问他,总是说摔伤的。“为什么身体前后都有伤呢?”他不说话了。至今为止,也没人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在广州的现实中,他没有朋友,只有网络。他有个网络好友叫小白,他叫她姐姐。他对她说:“我很闷,我没有朋友,也不会讲话……爸爸妈妈却不允许我去上网,让我用上网的时间多睡会。我觉得这是在禁止我的自由。广州很繁华,但我很孤独。”

    “这么晚才回来,要耽误生意了,干活去!”张明明踏进家门,陈菊劈头就骂。他不耐烦地说,“很累了,让小状干去。”他用力把门甩上,倒头就睡,陈菊在门外唠叨起来,“连小活都干不好,怎么挣大钱!”

     张明明写过两本小说,一本叫《雪山剑派》,一本叫《十八金甲将》,在他心中,这是他梦想起飞的舞台。2006年9月27日,他在新浪开通了博客——名字叫“等待梦想”。

     他第一次在凌晨单独进货的时候,妈妈很紧张,骂张柱良怎么可以让他一个小孩去,出事了怎么办。父亲也很担心,睡不着觉,就一直站在路口等。结果等到早上7点多他才回来。半年时间张明明就像一只老鼠,在深夜独自穿梭在城中村。
     他上网越来越频繁了。
     网吧藏匿在邻巷一家小卖部后面,张柱良在儿子和老乡的一次对话中得知网吧地址。他走进去,逼仄的空间摆放几台电脑,坐满了人,张明明弓着背双手交叉快速敲打键盘,他推推他,儿子扭过头,两人互相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张柱良没说话,转身慢慢走了,过一会,儿子运桌子和烧烤炉来到了卖场。
在网上,他可以和好友聊天,在他的QQ上,有72个好友,和他们聊天让他可以找到在孤独之前的那种快乐,这种孤独是他来广州后已经像爬山虎一样死死缠住了他,无法摆脱。他还可以在游戏中做另一个自己,他不再是一个卖烧烤的,而是一个除暴安良的警察或者是一个拉风的卡丁车车手。这两种快乐让他在这种厌烦的生活里有一点放松。
    父亲知道他去上网,他也知道父亲知道。

    有时候张柱良怒了,吃过晚饭,突然把饭碗往桌子上用力一掷,指着张明明,一字一顿地说:“从今天开始不许你再上网。”张明明不敢吭声,放下饭碗往屋里跑,啪的一声把门关上。母亲敲敲门,“什么事?”他没好气大声说。“拿东西!”“明天再拿!”张柱良亲自出马,咚咚咚敲着门,“什么事?”“拿东西。”张明明连忙开了门,又躺到床上去了。
    第二天,他又在屋里团团转,不时观察父亲的动向,如果无机可趁,他又支支吾吾开始找借口了……父亲说: “要是想上网,就别找借口。”他靠在门上,歪垂着头,一动不动,也不吭声。陈菊看着难受,推着张明明说:“行了行了,你快走吧。”
    张明明一出门,气得直往墙上打,这天晚上,他在床头刻下两个字:仇、恨。
    啪,啪……这段时间,他紧闭的房间里总是传出打火机的声音。
张柱良跟陈菊商量着,咱们开个小饭馆吧,四处躲着城管,讨好客人,多窝囊啊。陈菊说,给我乖乖把这生意做好,你现在能做什么?你能赚大钱么?于是他哑了。
    陈菊深知和气生财的道理,看车的保安老卢说,这里的人谁敢说她一句不好?她总在张柱良耳边唠叨,千万要忍住!要忍住!张柱良也总按住张明明的火气,给我忍着,人家有钱有势,把你整死还不容易,等咱不干了,看谁不爽就打谁。
    张明明哪一点最像张柱良?他眼光冰凉,吐着烟圈,轻轻飘出两个字:记仇。
儿子总是呆呆的,张柱良从来不知道他的脑子里装着什么。
    老家的一个朋友对张明明极为赏识,总当着众人的面夸他,这小孩,将来准能干大事。他这个朋友也算是干过“大事”的人,十多岁强奸少女,在牢里呆上那么几年,学会了骗人的绝活,出来后就拿着瓜子壳,弹珠,到处骗人赌钱。
    张柱良心有余悸,他是不是养了一头狼,在此之前,从不咬人。

    这天晚上,一帮潮州客人喝醉了酒,呕吐了一地,还摔烂了酒瓶,张柱良赶紧把地扫干净。但他忘了给他们烧茄子。客人大声说,给我快点,不然不给钱,大伙起哄大笑起来。
    他低声骂道:“妈的,敢不给钱就揍你。”
    张明明把刀往桌上一扔,对父亲说,“你喊打,我就打!”
    陈菊责骂他们:“你们不要再说了,别让人家给听到。”
    客人最终给了钱。
    凌晨三点多,天空下起了小雨。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快速驰过的汽车发出沉闷的呜呜声,父子俩骑着单车先走了,陈菊本该坐在张柱良自行车的横杠上。但这会,她一个人在后面走着。保安老卢递上一把伞,她没有要,她说:“我没时间还你。”
    她是真的没有时间还了。这将是她在人世间的最后一晚陈菊总是喜欢当着张明明的面对张柱良说:“你这儿子,靠不住。”她并没有意识到,这对张明明意味着什么。
    “在爸爸限制我自由的同时,妈妈也不喜欢我天天跑出去玩电脑……妈妈却一天到晚说我这样不行那样不行,有时我顶撞她两句她就不出声,只是她会用一种讨厌和憎恨的眼神瞪着我看,我看到她这眼神的时候,心里一阵酸痛,眼里的泪水都要流出来,我强忍着把它压回去了。事后我想她竟然用这种眼神看我,她还是我妈吗?”
    慢慢地,张明明适应了她的这种态度,只是每当她再看他的事后,他的心里还是会有些酸痛。
    在他很小的事后,陈菊带着他长大,可她爱打牌,总是奶奶弄饭。2004年,在奶奶动完手术后的一天,张柱良一进门便朝着陈菊掴上一掌:“妈妈看病的剩下的钱,你竟敢要。”陈菊哭闹着往外跑,一边喊着,“是我的钱,我就要。”他真抓住她继续打,张明明挡在中间,“别打了别打了。”
    之后,张柱良对儿子说:“现在你奶奶走路都走不稳,你妈妈还向她要钱,这完全不对。”他点点头张明明决定要实施他的计划了,此前,他想过三次,这回“就算是违背自己的心意也要做”。
    “6月7号那天,我一天没睡就是想趁今天这个机会杀了他们,中午12点的时候我爸爸起床了,先去市场买货,他买完货回来,妈妈又去买东西了,那时,在里屋的我不知道在外面的是谁,心想:管他是谁呢,瞄准机会就下手。”我打开屋门,来到大厅看见爸爸正在切羊肉,我洗过脸后,在他后面梳头,心想:先杀了他再说。然后我从我下面的玻璃柜中拿出了准备好的铁棒,我举了起来想打他的头,可是当我要下手的时候,手却动不了,心里也在想他是爸爸呀,我要杀的是爸爸呀,最后还是没下手,事后我便想用铁棒打头,太狠了吧!那时你老爸啊。”
    张柱良后来看到这根铁棒了,他那时生气地说,谁把它放到我床边了。谁也没回答……
    我走出屋,看见爸妈都在做事,我也就做我的活,过了一会后爸爸要出去买东西,我想这又是一次机会不能放过。
    爸爸走后,我装作拿东西走到妈妈身后,从我房间里拿出了我先就准备好的木棒,本想也打她的头,可是还是下不去手,后来我就放弃了。
    干完活后我在房间问自己,“你是想就这样的一辈子,还是想过自己的生活,”我回答,“我要走自己的路,过自己的生活。”
    然后我的脑子里就出现了怎样杀死他们的场景,我对自己说:下一次绝不能放弃。
6月12日,周二。当天《南方都市报》的气象新闻标题为:《暴雨只是中途休息》——昨天傍晚,一场激烈的大雨导致广州难得的多云天晚节不保。更麻烦的是,遇害来得特别不是时候,淋息了下班人的回家热情,今天,广州还将有阵雨突袭,不过讨厌的还在后头,雨水只是中途休息,明天它又将卷土重来。
    这则新闻把“雨还来得特别不是时候”,误写成了“遇害来得特别不是时候”。
    6月12日下午将近4点,张柱良提着鱼从市场回家。
   
    “你妈妈在哪里?在厕所,他十分平静,我把鱼放在厨房,走向厕所,他妈妈平时上厕所从不关门,这一次却半掩着,并且关着灯,但我没多想,推开门,见她妈妈躺在地上,我心里害怕极了,我往后退,这是怎么回事?
    我只想到儿子了。我慌乱地往厅里跑,直喊着明明,到拐角处,这一秒半时间,我来不及思索,忽地一把菜刀猛向我劈来,紧接着看到儿子凶狠的脸。他发疯似地朝我猛砍,肩上,脖子上……一共四刀,我一片空白,本能地把他按在床上,抢过他的刀,我的血喷了两米远,满墙都是,刀被抢过后,明明一下子安静了,恢复了正常的表情。
    我害怕极了,只想往外跑。我打开了门,明明又用力把门关上,大声地喊,爸,我没得回头了。我什么也听不进去,只想跑,把他推开,逃了出去,他追上来,抓住我的手,边喊着,爸,你听我解释。我把他推开,只是凄凉地说,什么都听你说。

    张柱良只想逃命。他往下逃,往亮处逃,没命地逃。
    他一只手捂住脸,血汩汩而流,透过指缝,染红了衣衫,染红了幽长的巷子。
    他一点也不觉得疼,他终于逃出这阴森小巷,他冲进小卖部,抓起电话拨了110,那妇女抱着小孩,吓得往后退。
    他跑去对面的巷口直喊“大哥,大哥”。没有回应。
    他又回头打了120,他走进去,那女人惶恐地望着他,指了指在外面的被血浸染的电话。他回头望望巷子,他害怕极了,张明明会不会举着菜刀红着眼杀出来。谁知道呢?
    他朝卖烧烤的相反的方向跑去,跑向一条更大的路,他用尽全身力气跑着,可好像身体凝固了一般。他只觉得眩晕。我是在发梦妈?他不停问自己。
    这条大街的人他都认识。
   
   “我的老婆死了,被儿子杀的。”
偌大的街上只有他了,人全退到两边,远远地望着这个悲惨的男人,他感到这里如此陌生模糊,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了。忽然,一个女人尖叫了起来,“快救他!”之后,又是一片寂静,他蹲在路边,他感到血就要流干了。警察终于来了,他走向警车,警察拦住了他。他又蹲下了……

“他是去报警,我该怎么办?跑吧,那时我只有跑了,楼下不能走只能去楼顶。”
    到了楼顶后,张明明想过自杀,但这个念头很快被打消。
   
    “我怎么能死呢?我不能死。”
     张明明在各个楼顶翻来跳去,就像这几年,他在河南与广州之间来回辗转,就像他在出租屋、烧烤点与冻品市场之间千回百转,就像各种梦想之间不断游移飘动。看了《羊皮卷》就想做推销员,打了游戏想写小说,听了《曹操》想做曹操,可是没有一处属于他。
    他从小就喜欢说梦想,“每个人都有梦,有梦的人活着才不会孤独,才有动力。追梦的过程是艰辛的。就是追不到,也没有白活,只要有你的梦是你的一切。我要给自己创造舞台创造机会,永不放弃。”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他总和好朋友佳林逃课跑到学校旁边的大树下谈梦想,打弹弓,翻筋斗。佳林记得眼前这个好伙伴有远大抱负。他真喜欢张明明。他是一个父亲早逝,跟随着母亲改嫁而来的外地孩子,饱受欺负,被打得头破血流,那会只有张明明送他去卫生所,帮他打跑那些爱欺负人的小孩。
    冬天到了,河里结起了一层冰,一群小伙伴想在上面行走,张明明说,我走前面。最后他掉下去了,他们用干树枝把他捞上来。
他也邀请其它朋友到安静的地方谈人生,谈理想,但他们只喜欢谈打架的经历。他们问他,你的理想是什么。他摆摆手,“说了你们也不懂。”
    有个卖烧烤的女孩,陈菊总是想撮合他们,你看人家那女孩多好,又漂亮又能干。一天早晨,堂哥阿强和他,小状去吃早餐。小状偷偷指着那女孩:“哥,你看,就是她。”
    张明明瞪瞪他:“真多嘴。”
    阿强看看她,“长得真不差。”
    “真是的,不漂亮,不漂亮,”他连忙说。
    “如果差不多,就跟人家说说。”
    他笑笑,不说话。
    现在,这一切都过去了。
    逃上楼时他忘了拿钱。他的桌子上,有大大小小的合资,里面放有一条项链、小说草稿、一部MP3、一张平平整整的印着“李师傅山东风味锅贴”的优惠券。2005年他生日时,一家人到那里去吃饭,他们吃了烤羊腿。走的时候,柜台送了一张优惠券,父亲随手给了张明明,当时父亲只想,下次再来都不知是什么时候了。
    MP3是亲戚送的,张明明总是随身听着,有一次,父亲随口说,你怎么总一个人听呀。隔天,他买了两个小音箱,他播好音乐就走了。陈菊说,你看,你儿子多孝顺你。
    可惜他永远都听不到她说这句话了。
凌晨零时许,他从楼上下来,慢慢走在路上,一点都不慌。
    三名便衣上前将他抓获。张柱良的大哥张光荣在这之后见过张明明两次。
    第一次是刑警队给他录笔录。
    “他下去以后我就问他:明明,你后悔不后悔?他说:不后悔,一点都不后悔。一听是这样,我就说,‘你要是以后判了刑了,不管远近,在法定的探监时间,我去看你去。但你呢,提前你要跟我说,你想要什么东西,我买给你。’说了这两句话,他说,‘不用,没事儿。’心里面好像没有一点感觉。那我也觉得没什么意思了,就要上去了,刑警队的说我还可以跟他说几句话,我想他这样我说什么了,没意思啊,他又不后悔,要我说什么。
    13号下午5点多去指认现场,我弟弟屋里还有一些东西要拿出来,他看到我说,“钱在房门的后面放着。”他就给我指着,这时候他们屋里还有钱呢。他给我指了几个地方,包里面还有两百多块钱。几个地方的钱都拿出来了,有几百块吧。他向来打游戏机不缺钱,家里的钱在哪他都很清楚。这就让人想不明白啊,又不缺钱,也就这么一个小孩,花钱都很松。
    他跑的时候没带钱,如果他想跑,身上至少会带些钱的。像他们做那个小本生意,一天晚上也能收个一百两百,这个钱也都是把席子掀开放着,桌上放着也是,反正也都是自家人,小孩也没约束太紧,自己可以随便拿。“

    第二次见面是在预审.
“第二次我陪着他大概有四小时。预审科警察问他:你怎么开始想到杀你妈妈的?他说那天他爸爸走了以后,他妈妈就在家里干活,他本来想出去,妈妈喊:回来!他回来后想,这是个机会。他家里放着这么粗的一个棍子,他拿着棍子朝正在干活的妈妈头上打,一打他妈就往上站,他就又打了两下。这时候妈妈好像明白怎么回事了,就把门打开,要跑,他把她解抓回来。他妈的个头不高,他就掐着她的脖子,然后公安问他:掐着脖子是不是脸变颜色了?他说。是的。已经变成紫色的了,掐了有三分钟。这时候小孩说了一句话我印象深刻,公安问他变紫了之后呢?他说,我对她“割喉”。“割喉”这句话好像是网上学来的吧,问他割了几下?他用刀割了三下,很宽很长的伤口。
    我听说他们现在玩“半条命”的网络游戏。我想他这句话肯定是网上学的,一般说拿刀把脖子拉一刀啊,砍一下啊都行,但他说“割喉”,说得我气得不行。
    这个小孩的心太硬,像一般的小孩谁能下得去手啊?预审的中间发生一点事情,中午吃饭的时候送来盒饭,我和明明还有预审科的一男一女一人一盒。我就抽了根烟,也给了那个男民警一根,结果烟点着后,就是一分多钟两分钟的时间,小孩把饭吃完了,我看着他吃得那么香,我心里难受啊,好像这个事不是发生在咱们家。一看他这样,我就把我的盒饭倒在他盒子里,说,“明明,把这个也吃了吧。”他看都没看我一眼,趴在那,呼呼啦啦都吃完了。
    这两个事情让我心里很难受,好像他都在讲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无关,我就是理解不透啊。
    此后,张光荣从广州回到河南。
    “我的大哥都很害怕,他的小儿子也喜欢上网,真害怕会干出这样的事,就把他送到少林寺训练基地,一年一万块,夫妇俩也搬到少林寺山脚,周末就去看他。”张柱良说。
门外这个埃及人彬彬有礼,但他有可能是个杀人潜逃犯,他可能冲进来砍我,报警,就可以抓住他,抓住他。
    张柱良差点就打110了。
    他整夜不敢入眠,听着门外的一举一动,他整夜整夜地臆想,听到半点声响,立刻坐直了身子。
    瑶台出租屋里的一切,不是卖了,就是烧了,他回到河南,陈菊的丧事可是料理,他成日躲在房间不见人。房屋的墙上挂着陈菊放大的头像。他走到哪,眼睛就跟到哪,晚上他连厕所都不敢上。
    后事料理完,家里人就开始帮他张罗婚事,他成日骑着摩托车到处相亲。相一个,就和大哥商量一个,要么太老,要么太丑,要么带着孩子,十几个,大哥都不满意。有的女人直接问,你儿子还出来么?他连亲生母亲都砍了,能保证他不砍我妈?
    陈菊的舅舅听说他要娶老婆了,每天跑去向他大哥间接催债。张柱良建房子的时候向他借了3000元,里面有一张假钞。陈菊生前一直为这事生气,嚷着不还。

    九月的一个下午,天气变得微微凉,下着小雨,他去看守所看了张明明,这是事发后父子俩第一次见面,他穿着短裤,T恤,橙色马甲,显得有些许胖,皮肤变白了,透着微微红晕。张柱良大哭失声:
你如果认识到自己的错误,知道错在哪里,就跟别人说,争取早点出来……
    张明明只是久久地低着头,20分钟一句话也没说。

    张柱良时常感到很恍惚,仿佛自己是在看电影,他想着,如果我的老婆被人杀了,那我是搭上性命也要报仇。如果我的儿子杀了人,我就算倾尽所有也要帮他减刑。可现在是我的儿子杀了我的老婆。
    警方已经给张明明做过精神鉴定,没有异常。民警说,如果每月给两百元,还可以给他加菜,他想了几分钟,觉得还是算了,都已经干了这样的事,何苦还要娇惯他。犯了这么大的错误,受了什么惩罚都是不过分的。
    想起这些事,他的手总是微微发抖。
    他开始同情他了,觉得自己应负的责任越来越大,可有时又想,当年父母对待我们可要差得多。
    多年以前,张柱良偶尔赌光了钱,在铁路的一端坐上悠悠的火车。
    而张明明总在铁路的另一端,河南老家,翘首等待,“爸爸就回来了,他会给我带来好多好吃的,好玩的。”
    儿子更小的时候,张柱良带着他到处玩,他小心翼翼问儿子:“给你生个妹妹好吗?”“不好,淘气。”他又哄着他。他改口了,“好——把他送到安阳,淘气。”
(本文所有细节来自当事人回忆,记者调查及相关公开资料,本博所有文章报道均来自《南方人物周刊》,主要当事人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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