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0616 2007-4-28 12:32
丢失的美玉
夏天的风又吹起来了。我想了想，又换上了去年买的那条白裙子。长长的，一直飘到脚踝。去年，宫琦曾经在作文里形容我“灵动、飘逸”。他的话曾经让我欢喜了好长时间。可今年，我总感觉丢失了些什么。是什么呢？
……
毕业以后，我被分配到家乡教了两年初中，因为在学生的作文上用了心，有一点小小的成绩，第三年，我被调到了高中部。
第一节课的时候，有一个男孩子引起了我的注意，他的身上显露出的聪慧之气，使得他有了一种与众不同的气质。
下课后，我把他叫到办公室。
“叫什么名字？”
“宫琦，琦是美玉的意思。”
真是个有趣的回答。
“好响亮的名字。学习怎么样？像名字一样优秀吗？”
“第一名。”他的回答很简单，但也不掩饰一股稚嫩的骄傲。真让人喜欢。
“做我的课代表吧。怎么样？”
他抬起明亮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很简捷地说了句：“行！”然后又笑了：“老师，我知道你的文章写得好。以后就跟你学啦！”
农村的孩子一般都比较腼腆，如果被老师选定做课代表总要扭捏着推托一番的。宫琦的态对绘是让我又惊又喜。
没等宫琦完全走出办公室，其他老师就开腔了：“行啊，小矫，真有魅力啊！”“到底是教委提拔的新秀，水平就是不一般啊！”……
直到我的脸烧成了火炉，他们才停了下来，告诉我不是取笑，这个宫琦是出了名的“独行侠”，学习一直是第一名，但坚决不担任课代表和任何班干部职位，任凭老师做多少思想工作。用他自己的话说，“要保持精神独立，不能被统治阶级收买”。没想到我只提了一下，他就这么高兴地答应了！
听着老师们的议论，我微笑着，但压力也陡然增大了几分。无论如何不能让学生失望啊，我对自己说。
家长会的时候，我见到了宫琦的母亲，一个脸上写满了艰辛操劳的母亲，慈爱地笑着，握着我的手说，宫琦的作文不太好，让我多操点心。看见她满脸的眷眷母爱，我告诉她，放心吧，宫琦的作文很快就会进步的。
真的，到今天我还没见过，我想以后也不会见到，哪个课代表做得像宫琦这样棒，他实在太出色了。
我仍然按照以前的做法，要求学生写观察曰记。在整整齐齐地放在案头的曰记本里，我经常发现宫琦留在里面的小纸条：
“老师，这个同学挺聪明的，只是缺少自信，希望老师多给他一点鼓励。”
“老师，这个同学最近情绪不好，她家里出事情了。老师不要轻易批评她。”
“老师……”
宫琦自己也未必知道，这些小纸条，对于刚刚接手一个新班级的我是多么大的帮助！我真的从内心里感激他。我觉得老师们都被他傲慢的假象欺骗了，他其实是一个多么好的孩子！在给我的那么多纸条里，他从来都是为同学着想，没有说一句坏话。
他的心真是跟名字一样，美玉一样晶莹润泽。
然而，虽然有宫琦的帮助，高中课程的繁难和艰巨还是我没有想到的。尽管已经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我的课却依旧上得狼狈。就是我最用心的作文，也不见学生有什么起色。我开始陷入了越来越深的焦虑和烦躁，一天比一天敏感和多疑。有一段时间，我甚至觉得周围的老师都在指指点点，怀疑我凭什么被调到高中；而学生的眼睛里面，对一个“被提拔的优秀教师”的尊敬也换成了“不过如此”的索然。我从小被人宠惯了，从没受过大的挫折。这些曰子在教学中的失败真让我感受到了难言的痛苦。
我的身上有很多劣根性。学生时代我就宁愿天天玩，也不愿意学习却又学不好而被人瞧不起。现在我成为一名老师了，却又一次不可原谅地受控于自己愚蠢的虚荣……
当一个人甘心放弃时，就会有很多力量来拉他（她）偏离生活轨道。我开始被一种莫名其妙的热情控制，投身到一段感情夸张的恋爱当中。
宫琦还是经常在上交的作业中夹放小纸条，但我已经不那么珍惜了。
有一次，宫琦把一张小纸条夹在了他自己的曰记本里：“老师，我的作文不好，虽然现在的努力带来的成绩不大，但只要坚持不懈，就会最后成功的，是吗？最后的结果出来之前，没有理由绝望，老师您说对吗？”
他的作文很有思想，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如果是以前，我会努力去跟宫琦沟通，问问他遇到了什么问题，可现在我的心已不在这儿，只草草地做了一个批阅。
我那不沉静的心竟然没有听出来，宫琦的话其实是给我的礼物，是安慰，是鼓励，是一个学生所能给予老师的最坚定的支持和爱！那是一颗晶莹润泽的美玉一样的心啊！
感情的付出和回报总是双向的。我不负责任地丢弃了世上最可宝贵的美玉，注定要受到惩罚的。
宫琦的纸条曰益减少，终至于无。刚开始，我还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半年以后，当那段荒唐的感情成为往事，我又一次遇到了宫琦的母亲。她依然慈爱地含笑说：“宫琦说，他的作文有进步了。”这真是狠狠地打了我一个耳光！
想着开学时我对宫琦母亲的承诺，还有那么多学生在依着我指引的方向调整自己人生的步伐，我大梦初醒一般地惊住了！
可是，我把美玉丢失的时间太久，再也难以找回它为我散射的光泽。宫琦在课堂上越来越孤傲不羁，现出一副懒散的样子，他的成绩也开始大幅度地下滑。我想办法找宫琦谈话，和风细雨地劝过，也外强中干地批评过。他沉默地听着，从来没有回答我。
最后一次，我色厉内荏地在他面前拍了桌子：“宫琦！你们班的语文成绩为什么退步？你作为课代表是有责任的！”宫琦忽然抬起眼睛来看我，还是与我让他做课代表的时候一样的明亮，但嘴角却分明地歪了一下，浮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来。
我真的快承受不住了，如果宫琦再在我面前站一分钟，我一定会痛哭出来。我做了个十分疲惫的手势，赶忙让他离开。他僵硬地一点头，走了。
宫琦走后，办公室的老师劝我不要介意，说宫琦本来就是这个样子，前一段时间不过是反常。
但我知道，不是的，不是这样的！
我托表姐在外地找了个工作，我想离开校园，虽然这一度是我的最爱，但我已经不配留在这里了。
……
夏天的风又吹起来了。我穿着白色的长裙穿越在陌生而又冷漠的人群中，感觉总像丢失了些什么。
是什么呢？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济南市济钢第一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