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60616 2007-11-12 20:19
奇幻
一
菊花飘飞，松亭水竹，又是一年过去，阴霾的天空自西边涌起。
庭院中，池塘里，几尾游鱼。
这年的菊花开的很美，只是格外的寂寞，橙衣女孩坐在地板上，拉开那扇绣着流纹金菊的门，她可以望见天空，浓云如墨，那里有飞鸟与干涩的秋风，同样的，她可以望见那些在风里抬头的菊花，她希望它们和她想的一样，在想如何逃脱这华丽的牢笼。
“我不要做公主。”她这样说着，显得那样无力与轻柔。
“这可使不得啊，公主您这日子，多少人羡慕着呐。”一边的老卑女忙着说道，这时她感到庆幸，因为眼前这位风菊公主着实是个病秧子，她不必担心有一天公主会逃出这翼南宫，也就不必担心自己有一天会因为失职而被赐死。
“我冷了，扶我进屋吧。”女孩说着，簇上几个卑女，扶着她起身又扶着她进屋，她觉得自己好象被牵线的木偶，似乎很舒服，却又显得很可怜。
踏着光华的地板，她回身又望了一眼，流纹金菊的门已然合上，只是透过门缝，她依稀又能看见外面阴霾的天空，游云如山水泼墨，自由的风到处流卷。
老卑女看着一旁的公主摇摇头，慌忙扶进屋中，生怕她就这样哭出声来。
黑云压阵，甲光初开
战线已经拉的很长，像一条绵延又极细的小蛇，快马踏过那些交错的尸骨，武士背后高插着红旗，猩红的夺目，他沿着战线狂奔，呼喝着。
“全军戒备！全军戒备！敌军已至！敌军已至！”声音嘶哑，趴伏在战壕中的武士们抬起头，看见极西的地方起了一道混沌的烟尘，轰轰隆隆，似乎有细密的鼓点捶着大地，听起来很澎湃，同时无比的可怖。
灰色的天空又染上了红云，诡异的从云缝里吐露而出，鲜红与暗紫，那些墨绿色的草茎被卷上天，在红云里翻滚，羽人们银色的发丝显得那样纯洁，又显得那样不堪一击，即将被吞噬。
“将军！他们冲着侧翼去了！”
将军很年轻，银色的头发从钢盔中披散而出，又扎出束，他的眼神琢磨不透，只是眉头拧在一起，像翼髅山的翘崖，严峻的可怕。
翼楠秋，上个月前任才死在这里，这个月似乎自己也活着走不出去了，如同所有羽族的少年，他认为羽人是优雅的，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他们坚韧的长弓可以射穿银月与太阳，手中的银枪能够刺翻大海与山石。
但这只是来到这里之前，当蛮族的铁骑在索斯曼平原上奔袭的时候，翼楠秋看到不会飞的羽人真的什么都不算。那些蛮族，他们跨下的马黑如生铁，动若奔雷，他们魁梧的武士如同山野里的饿熊，他们粗鄙，但他们无比强悍。
“银桦团到了没有？”翼楠秋转身问道。
“刚才探子来报，在路上未发现银桦团的踪迹。”白甲武士上前一步道。
“还有多少骑兵？”
“不到两千骑。”
“蛮子来了多少？”
“足有两万。”
“十倍啊，呵。”
“属下愿上阵前死战！”武士半跪，周围更多的武士也一齐跪下，他们的甲胄发出沉稳的轰鸣，显得肃穆且充满魄力。
“还不到死的时候，传我的命令，全军收拢，组虎座单月之阵。”
命令的传达很快，军队的收拢也无比迅疾，翼楠秋感到手心有一层湿热细密的汗珠，这确实是个冒险的举措。
羽族的防御阵型共有五种，龙座双月之阵，虎座单月之阵，银枪交牙阵，单手银枪交牙阵，以及双手盾石之阵。虽然每一种阵型都是不可少的操练项目，但他明白这只残军是否真的可以组成以严谨著称的虎座单月之阵，翼楠秋回身而望，那里是高耸的索斯蔓城，迷雾中混沌不清，他知道城头上有一排钢月射手，那个人也在其中。
虎座成型。
“全军退入城中！保持阵型！”
虎阵的最大特点是速度，翼楠秋希望能够在高蛮铁骑军赶到之前退进索斯蔓城，他不希望看到这两千钢羽骑被蛮族冲的粉碎。
他也希望银桦团可以及时赶到。
雪花纷扬，十月的雪显得格外悲切，这本不是该下雪的季节。
女孩的手伸出窗外，雪花悠悠落进掌心，融化时似乎发出噼啪的轻响，水很冰凉，顺着掌纹流出。
“公主，天凉了，该回屋了。”
“我要再坐一会。”
卑女守在一旁，看着公主望着窗外的飞雪，叹了一口气。
“公主，听说，听说翼将军他回来了。”
“真的？”女孩匆忙起身，敛起衣群，任凭上面绣满的橙千蝶皱在一起，她踏着木地板也不顾卑女的劝阻，一路向着厅堂奔去。
她等那个人很久了，她知道她不爱他，但她知道他是唯一能带她离开这金丝牢笼的人，她想要自由，宁愿为此葬送自己的爱情。
窗外的雪很大，冷风吹散了屋里的温润暖气，似乎心也要结冰了。
翼楠秋只剩半截的手指端着茶杯，透过杯中的水望见自己一张失落的脸，菊风城的主人同样在端详着他，这是他未来的女婿，也是这个国家未来的栋梁。
“翼将军，小女很快就来。”
“恩。”
“将军此次回来迎娶小女，让我颇感意外啊。”
“家父所托而已。”
风有仁还想寒暄什么，风游羽已经冲开侧门，一袭橙衣耀眼入目，她看见那个人坐在父亲一旁，看不清面目，似乎只有一圈银色的光晕，她想自己的未来都融进了那圈光晕里，那里有飞鸟与干涩的秋风。
“哦，翼将军，这便是小女游儿。”
翼楠秋的眼扫过女孩细嫩的面庞，确实是很美的女孩，只是他的心揪在一起，似乎将要破裂。他觉得他有愧于千里之外的那个人，那个还在索斯蔓城里生死未卜的女人。
“果然容貌秀美，城主您有这样的女儿真是好福气。”他笑起来，风有仁感到这位将军着实看上了自己的女儿，他挥挥织锦的衣绣，呵道。
“来人，布宴！”
寒光照铁衣，弯弓踏月。
老人的手坚实却枯槁，他提起那柄七尺的葵光刀，想耍一个圈，却感到小臂传来的酸痛另他不可阻止，银须飘摆，月光下他沟壑的脸感到一丝无助。门外有白色的影子，他站了很久却始终不愿踏进门，像一尊石像，在月光下泛着孤寂。
“胜败不可知，你能活着回来，就是好的。”
“父亲。”
“你父亲老了，临死前还指望你有个家。”
“父亲你千万别这么说！”那人一步跨进门，老人提着刀走了过去。
这时翼楠秋看见一张衰老的脸，那张脸上有疤痕与皱纹，胡须干涩而稀落，这张脸的主人是他的父亲，本该是长空侯的翼长天，现在不过是一个佝偻的老农。翼楠秋知道他二十年前弃荣华而归隐，那个当年的飞羽上将军，一夜间沦落草民，翼楠秋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他只知道是父亲养大他，又是父亲教给他至高的武艺与精妙的军阵之术，现在这个塑造了他的人，已经佝偻了脊背，不再威武了。
“王室险恶，你不必自责。”
翼楠秋扑通一声跪下，他银色的甲胄还未洗刷，班驳的血痕如血管般纠结，小指没有包扎，伤口结成血块。
翼长天看见自己的儿子紧闭双眼，嘴角抽动，起先只是极细弱的啜泣，最后终究是哭了出来，像是忍了很久而决堤。他筋结的手抚摩儿子银色的发丝，现在这个年轻人比他当年还要高，还要有力，却依旧需要他的安抚。
“他们......他们......死的不值啊！”终于，翼楠秋号啕而叫。
他无法忘记那些黑色的铁骑军冲进城门，烧毁他们的房屋，挑翻他们的妇孺，虏走他们的妻子，然后端着他们的头颅饮酒。蛮人如鬼，如同地狱的冥河，流遍城中，坍塌与沉没，悲伤与哀号，死亡与痛楚，都盘旋在城头，久久不散。
“该是你成亲的时候了。”
翼楠秋抬起头，正看见一双决绝的眼。
翼氏王朝四年
羽族南翼军与蛮族高蛮铁骑交战于索斯蔓草原，羽人败，退至索斯蔓城，羽军组虎座单月之阵，蛮军疑诈，扎营东北处，次日，羽族的索斯蔓城被攻陷，翼楠秋率残军一百三十七人退回磨革青林城。
翼楠秋后来明白，根本就没有什么银桦团来增援，银桦团是翼悠然的直属，自羽王病危，新任的羽王就在大王子与二王子间揣度，朝中分为两派，每个人都如同赌徒，谁赌对了王，谁就赌对了自己仕途的荣华富贵，无奈的是翼悠然是大王子一派，而索斯蔓城又是二王子的管辖之地，翼楠秋得不见援兵，到也合情合理。
只是无奈索斯蔓城三十万城民死伤过半，王室间的争斗，却赔上如此多的性命，赌局的代价似乎还不止如此。
风菊城城主风有仁是支持二王子一派的城主之一，无奈地方偏远，总也沾不上边，这时急着将女儿嫁出去，实在是别有用心。有些人为了权利，可以葬送自己儿女一生的幸福，这是一种无奈，更是一种悲哀。
翼楠秋娶了“菊风之心”风游羽，风有仁立马拨三万风羽骑给他，风羽骑不比钢羽骑的，但三万骑也着实不是小数目，这种赤裸裸的交易让翼楠秋感到眩晕。
风有仁想着这个年轻的将军可以建功立业，让二王子顺利登典，自己也就飞黄腾达了。
翼楠秋想着用这三万骑夺回索斯蔓城，也夺回那个生死未卜的女人。
那么风游羽又在想什么呢。
新婚的夜晚他无力的瘫软在床头，那个女孩面无表情的望着他，翼楠秋觉得自己和她是同一类人，红烛如血，纵然温暖如春，心头的冰雪却怎是也化不开，风游羽和他对视了一晚，心砰砰跳动，她看着他疲惫入睡，银色的发丝颓然的垂在耳畔，像银河的光泽，她忧郁着伸手为他盖上被子，这时一只手抓住她的臂膀，翼楠秋一把将她翻到床上，吹灭了蜡烛。
“濯兰。”
翼楠秋的话像风一样被吹散在夜空里。
濯兰。
她的手划过弓脊，看着远处涌动的黑骑军。
“不用怕。”一只手搭在肩上，声音的主人英俊并且年轻，他手中的银枪笔直潇洒，眼神坚毅。
濯兰认识翼楠秋多久了？似乎从出生开始便有命运的绳索牵线，她与他相识在这座古城，从朋友到恋人，都再自然不过，他使她感到塌实与安全。
“谁说我怕了！”她故作生气的说。
“好了，不和你闹，我出城了。”他一抖枪尖，便没了踪影。
濯兰忽然觉得空落落的，似乎将要一去不回了。
阴霾天空灰如幔帐，北风呼啸着涌起一层层的草叶，起伏如波涛，她伫立在城头，看见翼楠秋布好了阵型，缓缓散开又缓缓聚拢，银色的甲胄在墨绿色的草原上好象经久不化的积雪，远远的，黑色的云团像一张硕大的鬼脸狠狠的扑来，看来蛮子们已经冲锋了。
“膛！”弓弦拨动发出清鸣，濯兰手中的琉璃弓射出第一支羽箭。
“放箭啊！羽族的城邦不能让蛮子们玷染！”
风游羽的手被翼楠秋牵着走在空旷的城头，她觉得心中有无数的翅膀在扇飞，远远的是辽阔的索斯蔓草原，青绿色，开遍了奶白色的野花，天空从未有如此湛蓝过，没有云，只有来历不明的煦风，她伸出另一只手想捕捉这种美妙的感觉，脚踏在青石的城砖上，感到从未有过的坚实与愉悦。
翼楠秋已经调来了那一百多骑钢羽，城下还有三万骑风羽骑在休整，他们白色的甲胄看起来好象一片振翅的羽鹤，象征着力量与勇气。
这里是磨革青林城，在人族的文字里，它的意思是归来。
“真到要打仗么？”风游羽轻轻的问。
“是的。”
“打仗很可怕么？”
“也许吧。”翼楠秋停下步伐，伸出手拨开风游羽的发丝，笑了笑，“我还要准备些东西，你一个人在城里能逛吗？”
风游羽认认真真的点点头，一双眼睛天真的像铺了一层清水。
“那就好，你一个人先去玩吧，累了就来营帐找我。”翼楠秋拍拍她的额头，又在上面轻轻的一吻，转身便离开了。
在翼楠秋的眼里，风游羽永远无法填补那个空缺，她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小妹妹，一个长不大的小孩，而不是他翼楠秋的妻子。
营帐，夜，火烛。
“将军，夏监军有事来报。”
“让他进来。”
夏择生进了军帐，看见那个年轻人端坐在桌前，用半截手指抚摩那盏青铜酒杯，淡淡的冷漠融进那片飘忽的昏黄火烛中，显得寂寥又有点悲伤。
“动手！”夏择生挥手怒呵。
撕破的帘帐，火烛在顷刻间被吹灭，黑色的甲胄与白色的刀光，卷起一层死亡的气息，从未知的地方探出。翼楠秋可以感到有什么东西在靠近，那是刀脊扯破空气，削开时间的尖啸。
黑暗中有挣扎，有嘶喊，有刀面相击的清鸣，更有腥热的血，它喷溅到脸上让人感到说不出的湿滑与恐惧。
“哗啦”
夏择生发现军帐忽然坍塌了，白蒙蒙一片中他无助的挣扎着，直到冲出这片混沌，才发现周围已然有数千支的火把，火把下是数千张愤懑的面孔，他们白色的甲胄被夜风卷上天空，又化成寒气，逼得他想后退。
一匹白马踏过那些黑甲刺客的尸身，阴影削过马上人的脸，只有那一双眼睛，明黄色的瞳孔在其间流转，夏择生知道那是翼楠秋，那样决绝的眼神他一辈子不会忘。翼楠秋白色的甲胄显得格外耀眼，他手中的长弓被拉成满月。
“反贼夏择生，欲谋害本将，耽误军机，今**偷卣ā！惫抑ㄑ阶飨欤坪踔灰儆眉阜志ⅲ鸵狭选�
“翼楠秋！你还有脸说我反！你没有虎符擅自调兵！已是死罪！”
翼楠秋感到一丝痛楚，他并不想卷入权力的激流，他恨那些达官显贵，可是他也明白，若不是二王子默许，他又怎能搬动如此之多的骑军？总有身不由己的时候，翼楠秋的手即将松脱，似乎在寻找一种解脱。
“大王子的走狗，你又有何颜面来骂我？”
“哼，我自知难逃一死，但我死前还想告诉你一件事！”夏择生到也不怕死，虽然长相龌龊，但毕竟还有几分气节，他被几个风羽按着，嘴里愤叫着。
“你说。”
“索斯城的大小姐，濯兰羽。现在已经是蛮族赤颜部勃尔巴勒的女人了！”
“什么！你胡说什么！”旁边的武士大吼起来，一脚踢翻了他。
夏择生抹开嘴角的血，眼里满是得意的光彩，他森森的笑起来，“翼楠秋，你想不到吧！你心爱的女人现在躺在别人的怀里！反正你也娶了风游羽那丫头，你们两也算扯扯平了。”
“濯兰不是这种人，你胡说也要有个限度。”翼楠秋眉头的筋似乎都要暴出了，手上的力从未有过的巨大，他强压住怒火，声音听起来依旧平静。
“是不是这种人我不知道，你败军一走，她的游击队就被蛮人给包围了，她一个人换了数十人的命，也算是英雄，总之现在她坐着赤颜王妃的日子，到是舒服的很呢！”
膛！
弓弦响，贯穿了对手的头颅，夏择生似乎还没有讲完，他睁着眼睛倒在草地里，似乎还在嘲讽的微笑，一切又规复寂静，四野之下也只剩流窜的风声，呼啸中像是有无数的恶鬼在哀号。
“收军，准备明日出征，找人把他埋了。”
翼楠秋调转马头，消失在夜中，背后那张琉璃弓，鲜亮的让人心疼。
（未完待续）